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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iano

20 Mar

走進書房,她移到鋼琴前坐了下來,有多久沒彈琴了?兩年有了吧?掀開琴蓋,白鍵的底端早已發了黃,鍵上已蒙了一層薄薄的塵,她將灰塵揮了揮,輕輕按下幾個鍵,將耳貼近細聽琴聲,久未被調音與彈奏的琴,聲音既近且遠、失去了清亮,猶如被罩住似地悶在琴身之內,心思無法傳遞、情感無法表達,多年前的清響早已消失。

多年前,這架琴曾伴她度過一段僅有音樂與戀慕的過往。

她將手擺在正確的琴鍵上,閉上眼,想像著自己在舞臺上,團員們隨著他的指尖時而高亢時而輕柔地唱著歌,而她,以他的節奏為譜,以眼神的交會為默契,一首接一首地與他共領團員們奔馳在歌唱的快樂裡,在那一段年輕與歡笑滿溢得足以任性揮霍的日子,她的眼,從來只有樂譜,與他。

他們這樣合作,自大二起,該有三年的時光,三年來,他與她,以歌聲伴琴聲,自成一方小天地,無論激昂或悠揚的旋律,在他倆的默契之下,琴與歌緊緊相隨,亳無出錯的可能。分部練唱時,在每一部各自演練自己的音符時,也是他專屬於她的時刻,他、與她、與琴,共在一個畫面裡,他為她翻譜,她協助他思考詮釋的方式,注視著曲譜的他眼裡閃爍著光,緊皺著眉反覆以不同的方式吟唱著同一句,偶爾俯身在她耳邊叮嚀,她抬起頭,望著他為她俯下的身與帶笑的眼,想將畫面停格,讓音符持續流洩,讓往返於他與她之間的曖昧,永無消散的一日。

雖然,他們身處在大團體裡,在音樂教室、在舞臺上,總是以團體的身份上場,然而在她心中,他與她緊緊相偎,在她的分界裡,她將自己與他,和眾人劃開來,每每想到此,便慶幸自己有一手好琴藝,得以讓她和他共同在空間的另一方,用著相同的姿態,傾聽相同的和諧。

分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將自己的靈魂,全數注進伴奏的身份裡,眼只追隨他,為他而奏、為他而停。當她得為他彈出前奏或間奏,替他引導唱者的情緒時,她清楚地了解他想表達的,在他的目光中,為他將心思化入指尖,以全身的力量與琴融為一體,轉為清亮,散播滿室。讀到他眼底的讚賞,她知道,此刻,再無人比她更了解他。

為了這份了解,為了趕上他的心思,她總在回家之後,將他的詮釋轉為她的,專注地彈著回憶著,數不清多少個夜裡,她踏下減低音量的持音踏板,在夜半時分將他奏出,只為了隔天能追趕上他眼裡的暗示。

在眼神的流轉間,在以目光取代言語的過程裡,她幾乎以為,他與她,透過眼將彼此注入了對方。

然而,曖昧僅依附於音符裡,樂聲一停,曖昧倏然而止。

她為他而發亮,他卻從未將眼停駐在她身上,他的心,始終在樂音裡,無論她與他的關係在群體裡如何被猜測,他總是淡淡的,那個隨著音符而深切的眼神總是在音樂停止後蕩然無存。她猛然明白,他愛的,是她的琴聲,而不是她。

不知心傷多少回,暗地裡哭泣多少遍,他始終未在音樂之外多給她一眼,總在旋律的起伏後,在她闔上琴蓋後,他給她和給他人同質量的好,狠狠地,斷了她期盼的獨特,也斷了她的痴心妄念。

畢業後,她和他,與一些愛唱歌的朋友,再次組成小型合唱團,她與他,仍是同樣的身份與默契,不同的是,她鼓起勇氣接受了團體裡的另一個他。初生的情意在努力灌溉六個多月後便無力持續,她仍然是那個坐在琴前的她,等待在臺上發光發熱的他的指引,然而她已不再天真,不再誤判他的眼神,她清楚明白,他為她前來的可能幾乎是零。

這麼多年了,他不曾為她前來,即使她不告而別地自群體中消失。

無月無星的夜,籠罩在墨黑與燠熱裡,沈甸甸地,有如記憶一般壓著她,她回到房裡,開強冷氣,將自己縮在被窩之內,把自己與外界隔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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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eila

    April 14, 2005 at 11:42 am

    love it. good writ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