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最近剛看完一本叫《辦公室》的書。

這本被推薦文稱為『辦公室文學』的書，筆觸與描寫的方式都相當文學化與人性化，令我僅不過在網路上讀到摘要，就等不及想翻閱。作者以一種高層次近乎哲學式的心靈思考與對話，描述日復一日的辦公室荒謬景象、上班族反覆的倦怠猶疑、以及企業體制下所造成的大眾化人格分裂現象。作者胡晴舫筆下的辦公室，代表更深的意義，那個猶如瘋人院的世界裡所發生的百態，由我們一手造成，也令我們避之不及，我讀了又讀，文字邊刺痛著自己內心的矛盾不安，也刺激著自己產生更清明的思律。

我，該何去何從。當我根本無從選擇的時候。

可是，往往就在你覺得生命最無選擇的時刻，你意識到生命無論如何都會繼續下去：你完全不知道「吃什麼」，但，你終究會去「吃什麼」。因為你生命的時間表如此安排著。如同，你以為的最愛離開你的生命之時，你不能留在家裡痛哭流涕或整日失魂落魄，你頂多只能假稱生病休假兩天，你最後還是要按掉鬧鐘．．．．．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方式。或說，唯一安全活下去的方式。　－【午餐時間】

我該怎麼跟她解釋。我選擇來這裡工作，是因為我沒有選擇。

我不能離開我的工作，可是我希望離開我的上司。

譬如，我不恨社長，我也不討厭她，然而，我不想成為他們的朋友。我給他們一天八個小時，夠了。不能再多了。　－【社長的情人】。

當我看到這類『無從選擇』的字句時，心便跟著徬徨起來。人生，有好多的無從選擇，在這些因遺傳、環境所帶來的無從選擇之上，我們又自發性地為自己帶來更多的無從選擇。我們多麼希望自己沒有經濟壓力、沒有家累、沒有付不完的貸款與帳單、沒有源源不絕的慾望。我多麼希望，只要一句『無從選擇』，就得以規避一連串因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後果。那些沒有盡頭的無從選擇，或許，曾經源自於自己對於放縱慾望的選擇、對於透支消費的選擇、對於追逐名聲掌控權力的選擇、對於維護自我自尊的選擇。在所有的選擇與沒有選擇之間，我無法確定何為因、何為果。於是，這些無從選擇，究竟來自於純粹的無從選擇，或是自己造成的無從選擇呢？

可是，『無從選擇』，多麼令人安心吶！它給了我多麼圓融且無奈的答案，讓我的所有自責與不安，都伴隨著一句『無從選擇』的嘆息，而煙消雲散。

沒有什麼比工作更珍貴的了，因為它給了人一個生活的目的。沒有什麼比工作更可厭的了，因為它時常讓你感覺自己的生命一文不值。

那個更高層次的東西在哪裡呢。我們從小就嚮往、耗盡氣力追求的那顆星辰還在燃燒嗎。我已經好久不曾抬頭展望黑夜的蒼穹。夜空的黑色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顏色都澄淨、樸實。

我以為自己會辭職。依然，隔天九點，我準時上班。　－【溝通】

這是一段很打動我的文字。 我就是屬於作者筆下身處於辦公室裡的瘋子，她所提及的所有上班族症候群我都有，沒有特別高尚，也沒有特別偏激。時常，我感到自己有限的生命，就在這充滿生產力卻又無意義的盒子裡，日漸萎靡凋零。偶爾，我卻為了自己身上所配掛的員工識別，頗感得意。在這樣一個地方，去思考生命的真相是無意義的，在這樣一個地方，妳的世界就應該被劃為兩部分，在公領域與私領域之間，界線清楚，互不相擾。妳是誰？妳的人生目的是什麼？都不是那麼重要。一旦進入這樣一個地方，妳的志向必須要遠大，妳的目標應該要明確，妳不能在回答明年的生涯規劃時，說出「人生苦短，一切都是無常」這類的答案，也不能在應付溝通不良的問題時，擺出一付「我們既然沒有緣份，就一切隨緣吧」的姿態。學生在學校受著教育，我們也有屬於辦公室的不成文教條要遵守，將自己藏得愈好，妳就能獲得愈多掌聲。

撼動我的，是這本書中，這些誠實得令人彆扭的真心話，令我聯想到收看Ally McBeal（艾莉的異想世界）時，那種想要掩飾、卻被硬生生點破的扭捏。我們的誠實，只被自己允許在茶水間放任，一陣耳語、眼神交會之後，一段對摯友抱怨的牢騷過後，靈魂必須回到成功書籍或財經雜誌中的「競爭位置」就定位。而身處於辦公室政治圈裡，我們不被允許誠實，也正因此，這些深層的憤怒、無奈、與沮喪，在透過默觀的思考後，以文學的型態受到解放，對我便形成更深刻的獨特。書中的每句嘲諷、每個嘆息、每個微弱而無濟於事的呻吟，都是被妳我努力壓抑卻不時跳出的反應。它是這般寫實，真實到妳不忍心去面對，因為那樣的自己容易自外表的堅強墜落。當妳的嚮往與真實成為兩個極端，我們又該從哪裡找到勇氣去面對未來？

我，在這裡，為這一本令我激動的書寫下漫漫心得。依然，明天九點，我仍要準時上班。因為，我無從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