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我是慢了一拍，現在才真正注意到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指揮 Benjamin Zander 在2008年的TED所發表的演說。即使晚了一年，我仍深受感動。這證明好音樂是如何不受時空的影響，好的演說也是。

Benjamin Zander 示範小孩學琴的歷程，十分精確又傳神。他示範並解說，蕭邦的曲子以 E 作終結，就像我們經過漫長辛勞的一天，終於回到了家。他在45歲那一年，發現交響樂團的指揮是從不出聲的，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

我忽然意識到，指揮是不出聲的，他依賴的是「賦與別人能力」的能力。這個發現從此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從此發現，我的工作，就是在喚醒其它人體內的可能性。……成功之於我，不是財富、名聲與權力，而是有多少雙因古典音樂而閃爍的眼睛。

我從小學鋼琴長大，至今最愛的音樂類型仍是古典音樂，希望藉著這個演說影片，能時時提醒我自己，不要因為工作與生活的壓力，遺忘了對古典音樂的熱愛。Zander 演講最後的小故事十分令人動容，請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演說。

今晚《聖彼得堡愛樂管弦樂團》在國家音樂廳的演出，是我今年所參加的音樂會裡，最為精彩的演出。即便已訂了一千多元的票，我的位置卻僅在四樓的邊陲，而即便位置是如此不佳，舞台上傳來的樂音，品質卻絲毫不減，聖彼得堡愛樂所展現的演奏能力，著實令人讚嘆。

參加音樂會，有時是一種內心對現實的逃避，想藉由一個封閉而看似美好的場合，將心思隔絕在現實的醜陋之外，彷彿一進入這樣的空間裡，就能偽裝那些不美好都會消逝。生活有時很不堪，沒有音樂與閱讀的生活尤其是。古人說：「三日不讀書，便覺言語無味，面目可憎」，其實愛樂者失去了欣賞音樂的機會，也容易忘卻了心靈的美好與平靜。然而，音樂雖然看似很容易進入，實際上卻又很難進入，即使我是個標準的樂迷，當內心處於紊亂之時，就算整個交響樂團搬到面前專為我一人演奏，我也可能「聞之無味」。有時候，某種音樂類型忽然在對的時刻響起，它便猶如拿到通行金鑰，「喀擦」一聲，就把人的心門打開了。

我在第一首樂曲《柴可夫斯基：波蘭舞曲》的前幾個小節響起時，就彷彿聽到心中發出「喀擦」的聲響。

聖彼得堡愛樂的音樂水準之高，在樂音一響起便能感受到。那種乾淨整齊的聲音、靈活如在流動的旋律詮釋、充滿張力與能量的管樂表現，都穩穩當當地宣示著這個樂團的水準。這樣的聲音傳進耳裡，就像我們喝了一杯純淨的水、上等的橄欖油一般，是極容易辨識的，也因此，要讓自己自滿身泥濘的生活馬上進入美好平靜的世界，就不是太困難。

今晚的音樂會是個慈善音樂會，所有門票收入會全數捐給聖心教養院，也因此，當鋼琴家維莎蕾茲揮汗奏完柴可夫斯基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後，幾個代表聖心教養院的身心殘障者上台獻花，台下爆出如雷的掌聲。美好。美好的演奏、美好的活動意義、美好的畫面，我忽然對於美好有了全新的領悟，同時也對於重回到表像美好的懷抱，感到安心。

維莎蕾茲在二十歲時便得到柴可夫斯基大賽第三名，二十四歲時得到舒曼大賽第一名。她的演奏，力道強勁、俐落乾脆，不像許多喜歡故作陶醉、全身擺動的鋼琴家，散發搧情的味道。她倒是比較有理性派如如不動的姿態，全神灌注在琴鍵上，從肢體與神態，看不出什麼情感。

下半場的蕭斯塔可維奇第五號交響曲《革命》，更是精彩萬分。難度最高的銅樂器演奏，中氣十足，聽不出疲態，搭配打擊樂的巨大聲響，相當振奮精神，更別提總是整齊劃一、情感宛如河水流動的弦樂了。整部作品被演奏得細膩又富有層次，對於能有幸坐在觀眾席裡，我感到十分滿足。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塊純淨的田，沒有去好好耕耘，田的靈性就會被世俗的心事磨損，我們之所以聽音樂，就是為了在自己幾乎面臨墜落之時，找到一個向上提昇的力量，重新找回自己的靈性，也找回對於美好的相信。如果今晚的音樂會會出DVD，我們就能持續溫習這片美好，並時時提醒自己保持這美好，而，這片DVD將會是相當值得的收藏。

如果莫札特《第20號鋼琴協奏曲》的浪漫曲帶來撫慰的力量，那麼《第23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慢板帶來的便是無邊的、凋零的絕境，一整片令人窒息的、雪白絕美的、毫無一絲可能性的絕望。

無法伸展的、緩慢的樂音開啟了這章慢板的扉頁，鋼琴聲彷若淒涼地遊移，讓絕望以不在乎的姿態呈現，還逞強地虛弱地笑著。你以為用清淡的表情就能騙過自己，但當管弦樂聲響起，一切痛楚都赤裸裸地攤開，無處可藏。無法克制的哽咽與淚水，隨著鋼琴聲的再度落下，無助地流瀉出來。

慢板的主題之後，鋼琴展現一股嘗試鼓舞自己的力量，管弦樂器與鋼琴對著話，「你為什麼如此哀傷啊？」、「要振作起來喔！」。鋼琴卻仍然回到我行我素的自憐裡，獨自泣訴、暗自低吟，管弦樂發現了鋼琴的孤寂後，於是伴著這憂傷的主題，歌頌起來。弦樂展現悲傷時是很煽情的，它逼你流淚、催生心底最深沉的疼痛。而管樂的展現則是一股淒迷靜止的狀態，停滯在不流動的空氣裡，絕無可能。這種如歌似的對話一直反覆地進行著，直到終了、直到大家都厭倦了，無話可說、無苦可訴了。

而這哀傷像是一個民族的哀傷、一個國家的哀傷、一個時代的哀傷、一個普世的、如史詩般的哀傷，而不是個人的卑微的哀傷。即使在這樣的絕無可能之中、如此的困頓絕望之際，時間仍然悠悠過去，沉重的、濃厚的痛苦於是成為一個歷程。音樂，便成了見證者的記錄。這令人騷動的悲傷於是轉化為優美的音符，動人得使人迷醉、卻困惑不安。這第23號的慢板，於是成功地搖晃了你的心。

聽莫札特《第23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此為賽爾金（Rudolf Serkin）演奏版本：

莫札特音樂的特質不需要再被著墨，他那奇蹟似地將生命苦痛轉化為優美音符的天賦，在我看來遠遠勝過他在音樂創作上的價值。

人通常很難自現實的磨難中擺脫，大多數的人、在大多時刻都是孤芳自賞、自憐自艾的。這種對痛苦的耽溺與沈淪很容易自柴可夫斯基、舒曼與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感受到，因此在人們極度需要尋求認同時，這些佈滿深刻絕望的音樂得以帶給人投射的作用，再藉由過度的墮落回復平靜，這是一種深陷再抽離的擺脫模式。

但莫札特的音樂則是徹底將人自苦痛中抽離，你不需要藉由深入又重覆地自憐，便得以自其中找到生命的輕盈。聆聽著莫札特的音樂時，有一股莫名的撫慰力量將自己帶離現場，或許是輕聲呢喃地安撫、或許是如陽光普照般灑脫，光明與樂觀存在於每一個音符之中，正如同帕海貝爾的《卡農》所帶來的安穩力量。我們很難自莫札特的音樂中想像他自身經歷的折磨－貧窮、病痛、父親的陰影，而這種現實與創作所展現的落差，對照現在這個人人墜落於悲觀之中的時代裡，便形成強烈的反比。因此這些講究理性、平衡的古典樂派特有的樂曲，在此時，便顯得份外珍貴。

看過電影《阿瑪迪斯》的人，應該多少對這首《第20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浪漫曲（W.A Mozart Piano Concerto in D minor, K466第二樂章）有點印象。至今，莫札特創作出K466這部晦暗的作品，仍然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因此，這第二樂章的浪漫曲便顯得可愛優美，是其中最受歡迎的一首曲目。曲子自靜謐開始，主題旋律是恬靜優雅的，中間點綴著輕快，並不脫其清新的氣質。小調的曲子總是容易帶來憂傷的氛圍，在這首浪漫曲的淡淡哀傷中，一開始有種隱約的無助與失落，讓情緒停滯在無法前進的靜止中。之間穿插著的安撫弦律，令人聯想到母愛的關懷，就像一個人正處於一股說不出的憂悶無力時，出現一雙輕撫他內心的手與一道聲音，輕柔地拍拍他的肩，告訴他這一切終究會過去，告訴他這一切並不是自己的錯。

中間的快板部，突然地產生強烈的衝突，彷彿兩種力道在相互拉扯，給人一種奮力與世界對抗的姿態。如同挫敗排山倒海而來的人生，困境來得毫無預警。挫折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自己的內心，強烈的撕裂力道，出現在平和的世界裡多麼不協調，卻又多麼自然。在這一段焦慮與緊張的弦律裡，好似可自其中聽到連連的嘆息，那一股不知所措、激烈地既自負又自卑的負面氛圍，連連地朝自己撞擊而來，從中幾乎找不到平靜的可能性。

然而，這正是莫札特的魔力，無論如何，平靜終究會飄然而至，人的情緒會自一個極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然後逐漸在平衡中停佇。

我相當喜愛賽爾金的詮釋，細膩而不做作、情感豐富卻不濫情，一切的浪漫與哀愁都是若隱若現的，沒有花俏的誇飾。猶如一位智者給你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帶給你一抺只可意會的微笑，暗示自己去深刻體會與思索。在幽微之中、在暈眩與墜落之際，終有一絲反省與追尋的可能，於是正面力量便得以形成；在混亂之際，終能形塑出一股秩序。

當內心處於掙扎徘徊的時刻，除了D大調卡農的光明，或許這首具撫慰力量的浪漫曲，也能帶給自己彷如重生的能量。

聽莫札特《第20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本曲為賽爾金（Rudolf Serkin）的演奏版本：

電影版《傲慢與偏見》，礙於電影長度的關係，沒辦法讓觀眾細細感受珍．奧斯汀筆下那緩慢進展的感情變化，然而，配樂的精彩與動人，卻彌補了許多缺憾。音樂，在這部電影裡，扮演了功不可沒的角色。有別於一般電影音樂總是在電影即將拍完時才開始編寫，《傲慢與偏見》的電影配樂卻是在電影開始拍攝前便開始譜曲。受到貝多芬鋼琴奏鳴曲賦予的靈感，整張專輯富有淡雅、奔放的古典氣質，即使你不喜歡故事的電影版本，也一定會愛上這張電影配樂。

《Dawn》這首曲出現在電影的開頭，由一聲聲緩慢而漸快的鋼琴單音開展，清脆的聲響猶如清晨初啼的鳥鳴，喚醒沈睡的萬物，開始朝氣的一天。Dawn的旋律是代表女主角Elizabeth的主旋律，隨著鏡頭跟著Liz自鄉野小路移動至屋內，再穿梭於屋內的各個房間裡。曲子有一種穩定的平靜，同時隱隱透著樂觀自由的活力，就像Liz的性格以及她所散發出來的靈性與氣質。這個主旋律貫穿了整部電影，只要是描寫Liz所發生的重要事件或情緒，就會有這段恬靜優雅的旋律。
**聽《Dawn》：

關於《Liz on top of the world》這首曲，雖然我已經忘了是出現在哪個片段，但應該是在描寫Liz與舅舅、舅媽一同出遊時，爬上Stanage Edge，站在懸崖邊的場景。曲子帶著我們隨著Liz爬上最高處，猶如站在世界的屋頂上俯視遠方。陣陣的風迎面而來，吹動她的長髮與裙擺。天地遼闊，當弦樂搭著飄渺的琴聲奏出壯濶的氣勢時，彷彿能聞到空氣中的自由氣味。當一切都在腳下，被包裹在大自然之中，什麼都不需偽裝與計較，所有的傲慢與偏見都蕩然無存，只有自由的靈魂依然昂首站立著。
**聽《Liz on top of the world》：

《Georgiana》Georgiana是Mr. Darcy疼愛有加的妹妹，輕快的節奏與活潑的旋律就像是一個倍受寵愛的溫室花朵，無憂無慮地以純真的眼光看待世事。鋼琴旋律的輕快代表的不僅是年輕的天真，也表現了生於富裕家庭中隨時有人照料、無需為俗事困擾的幸福。與其它恬靜卻帶有淡淡哀愁的音樂相較，這首曲子的輕巧中添加了貴族的氣味，以及毫無後顧之憂的乾脆。
**聽《Georgiana》：

《Your hands are cold》對我而言，是兩人自衝突到相愛的完整過程，曲子開始沒多久就出現的緊張快速的弦樂，象徵著兩人之間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峙與緊繃，逐漸地，隨之而來的僵局與低落，也讓這段關係陷入了膠著的局面。當Liz開始明白了所有事情的真相，並漸漸驅散對Darcy的誤會與不滿後，心境才到達一種反省的狀態，因而開始用另一種角度去看待他。當寬容與了解開始打入了彼此的內心，愛情才開始得到足夠的養分而得以滋生。曲子的最後段落，小提琴將音符拉到高處，將關係帶入了一種和諧與圓滿的境界，陰影自此散去，Your hands are cold則是「接受」的最好回應。
**聽《Your hands are cold》：

這張電影配樂的每首曲子，都帶有很濃郁的英國古典風情、以及田園的氣味。那充滿寧靜的舒適感，都是在鄉間才能獲得的，清新的空氣、泥土的芬芳、清晨的朝陽、輕拂而來的微風、以及那些充滿鄉野風光的旋律，在在令人心情開闊、自在安適。這樣的美好，跳脫了拿電影與原著相較的狹隘角度，反而更能讓我們學習去欣賞每種版本的差異。不同的詮釋、相異的方式，一樣能帶給人打自內心的感動。

本文圖片來自：Visit Pride & Prejudice Country

若說到諾瑪（Norma）這部歌劇，一般人聯想到的是那首專屬於卡拉絲的《聖潔的女神》，這首女高音詠嘆調就是在電影《2046》中，每有王菲的鏡頭就會隨之出現的曲子，雖然這首曲儼然成為諾瑪的標準「代言曲」，但是在這齣以女性為題材的歌劇中，與《聖潔的女神》一樣動聽的曲目還有很多，特別是當我們進入到故事情節內，感受到主角內心的翻騰時，更能體會到不同曲子所表達的情感。

《諾瑪》這部歌劇是貝里尼（Vincenzo Bellini）改編古希臘神話美蒂亞的故事，將原本荒誕慘忍的弒子劇情改成一部關於愛恨、嫉妒、寬恕與犠牲的歌劇。故事發生於西元前五十年的高盧地區，當時高盧正由羅馬帝國所統治，人民正處於渴望自由、急於反抗殖民的情緒中，而劇中女主角諾瑪則是高盧族的督伊德教派最高女祭師，是高盧人民敬重的女神代言人，然而她卻愛上了敵人－羅馬派駐於高盧的統督－波利歐內，並為他偷偷生了兩個孩子。表面上諾瑪是高盧最有政治權力的領導者，私下卻是個為「政治不正確」的愛情而痛苦的女人，雖然她如此為了愛情而掙扎萬分，卻不知道波利歐內早已變心愛上了另一位年輕的女祭司－雅達姬莎。當雅達姬莎也同樣為了不該有的愛情，而苦惱地向自己最尊敬的長者諾瑪告白時，兩個女人才發現原來她們共同愛著一個男人，儘管雅達姬莎表達不願介入諾瑪與波利歐內的感情，並願意退出這三角關係，但波利歐內卻不願回到諾瑪的身邊，反而苦苦要求雅達姬莎與他回羅馬。被憤怒與絕望籠罩的諾瑪，由於憂心自己的兩個孩子若與父親回到羅馬，將因身氏的關係遭到凌虐，加上報復的心態作祟，便想拿刀殺死自己的孩子，但最後仍因不忍心而無法下手。在得知雅達姬莎因受不了波利歐內的柔情攻勢而同意與他前去羅馬的消息後，諾瑪的恨意使她以最高女祭司的身份宣布發動對羅馬的戰爭，並將波利歐內抓起，逼他永不見雅達姬莎，而面對波利歐內無情的斷然拒絕，諾瑪則召集所有士兵，威脅著要將雅達姬莎與波利歐內一同燒死，然而在向大眾宣佈叛徒的那一刻，諾瑪說出的背叛者居然是自己的名字，這是整齣劇最大的轉折點與高潮，也使波利歐內震撼於諾瑪的寬恕與胸襟，因而獻出自己的愛，兩人便在為愛而死亡的心情下一同共赴火刑。

關於諾瑪情節中的女性主義與權力結構，一直引發許多的討論，這個由一連串的背叛而構成的故事，將諾瑪身為一個權力者卻又是為情所困的普通女人所產生的複雜情緒，抽絲剝繭地展露無遺，貫穿於整個愛情裡的，是諾瑪對於背叛自己族人的罪惡感，這股罪惡感使她最後仍然選擇將自己宣判死刑，而在這份愛情裡，使她受傷的，是面對情同姐妹的雅達姬莎的背叛，與失去了波利歐內所有的愛的不堪，這些傷害，則因自己對族人的罪惡感而放大，轉為無法控制的恨意。

在這部歌劇裡，有一些經典而精彩的對白，特別是諾瑪命令士兵抓住了波利歐內後，以權力脅迫波利歐內放棄對雅達姬莎的感情，卻面對他不斷強調自己對雅達姬莎的深愛，所引發出的激烈爭執，有趣的是，優美的旋律卻與惡毒相向的對白形成極大的反差，當閉上雙眼去傾聽兩人對話的旋律與合音時，那股激動與互不相讓的堅持明顯存在於重唱之中，但絕望的情感卻又隱隱地流露。諾瑪在與波利歐內終於得以單獨相處的時刻，所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辛酸的『終於你還是落在我的手中了』，音樂在這句話的處理上，並非表現洋洋得意的情緒，反而是諾瑪對於這種「無法以愛情而是以權力困住波利歐內」的落寞無奈。諾瑪在恩威並施的態度下一再試圖抓回波利歐內的愛，波利歐內卻是一再要求諾瑪放過雅達姬莎，兩人不斷地被激怒也激怒對方，諾瑪說出為報復波利歐內而欲殺死兩個孩子的心情，波利歐內斥責諾瑪狠心亳無人性，諾瑪則忿怒地說要燒死雅達姬莎，一連串彼此傷害的對白很令人喘不過氣。然而，劇情的高潮卻是在諾瑪盛怒之下，召集士兵要宣佈愛上敵人的叛徒名字時，在眾人的期待聲中、在波利歐內斥責與懇求中的一片混亂下，以『那個人就是．．．．就是我』的自激動轉為絕望的語調，讓週遭的喧嘩化為沈默，也讓波利歐內相當震驚，進而感動於諾瑪寬恕與無私的決定中，並在兩人死前將自己的愛情交付給諾瑪。

這個結局很令人匪夷所思，而這是聽明的諾瑪最無私也是最自私的決定，藉著這樣的宣告與犠牲，她得以與波利歐內共赴死亡，也讓波利歐內重新愛上她，同時卸下了壓在心頭的罪惡感，她創造了一個自我毀滅卻徹底圓滿的結局，一種放開手可以得到全世界的姿態。

卡拉絲在25歲時第一次詮釋諾瑪，從此成為無可取代的諾瑪代言人，相似的性格與同樣飽受愛情折磨的命運，使卡拉絲的詮釋鮮活動人、絲絲入扣，我所購買的CD，是卡拉絲於1952年在柯芬園皇家歌劇院的演出實況，而這個錄音雖然夾雜著現場觀眾的咳嗽聲與錄音品質不佳的雜音，卡拉絲飽滿的嗓音與猶如泣訴自己故事的淒涼感，仍然很令人動容，她所詮釋的《聖潔的女神》唱出愛情的傷痛，在高音處力道十足、激昂華麗、渾然天成，使聽者為之顫抖。我於今年初回台時，有幸觀賞到NSO演出的諾瑪，諾瑪一角由年過半百的朱苔麗飾演，朱苔麗的聲音結實深邃，她唱的《聖潔的女神》扣人心弦，卻又神聖不可侵犯，我很欣賞她在高音處的詮釋，內斂而有力，將厚實的聲音綿密包裹在漸弱的音量內，悠遠而淒美，令人印象深刻。

這首有名的《聖潔的女神》，是諾瑪在高盧人民群情激憤地要求反抗羅馬統治時，向月之女神祝禱的吟唱，並以神尚未下達發動戰爭的旨令為由，安撫憤怒的民眾。

聽《聖潔的女神》

在銀輝中閃耀的女神啊，
最最聖潔的女神，
請投給我們神奇眼光，
給我們，喔，給我們．．．化解世間愁苦的女神啊，
最最慈悲的女神，
請以奇妙的和平籠罩整個大地，
使和平籠罩整個大地，
啊，整個大地。

打倒羅馬人的喊聲雖然高昂，
但我們的神，終會消滅他們，
以天上的烈焰，把他們殲滅，
死亡的火焰即將降他們身上。
親愛的人，請回到我身旁，
跟我在一起，就沒有恐懼，
親愛的人，請回到我身旁，
跟我一起祈求心靈的和平。

啊，親愛的人．．．啊，回來，回到孤寂地等待你的，我的身旁！
回來，啊，回來，回到孤寂地等待你的，我的身旁！
求你回來，回來啊！
求你回來，快回來！

史麥塔那是波希米亞的音樂之父，也是國民樂派的先驅，他在1874年開始創作我的祖國時，已受嚴重耳疾之苦，在創作第二首莫爾島河時更已進入雙耳全聾的狀態，整個包含六首曲子的交響詩共花費了史麥塔那五年的時間完成，而在他耳聾之後的那十年，則是他音樂創作的最高峰。

「我的祖國」是國民樂派氣味極為濃厚的樂曲系列，在浪漫樂派中後期，東歐與北歐的一些音樂家，結合地方文化與民族旋律，譜寫出一首首充滿民族與地方色彩的音樂，由於民族情感與國家認同的意味非常強烈，因此稱為國民樂派。整首交響詩共分為「巍峨的城堡」、「莫爾島河」、「薩爾卡」、「波西米亞的森林與草原」、「塔波爾」、「布拉尼克山」六段，故事取材於波西米亞的風土、自然與傳說，每首曲子皆可獨立欣賞。其中最為人喜愛的就是第二首「莫爾島河」。

莫爾島河也就是伏爾塔瓦河，它來自兩個源流，經波希米亞草原，以南北向貫穿布拉格再進入德國境內。這首「莫爾島河」便是以e小調的旋律，分為八個段落，描繪這條澎湃的大河自上游至下游流經的風光景象。史麥塔那為這首曲子標下詳細的解說，在每一個河水奔流的過程，清楚地用文字為音符標上註解，記憶屬於捷克土地的風情，彷彿試著在無聲的世界裡，憑藉著對土地的熟悉與回憶，將對國土的豐沛感情記錄下來。

「兩條小河自波西米亞的密林深處發出，一條水溫而急促。一條水冷而平靜，它們激起飛濺的浪花，愉快地流過岩石的河床，在晨光下閃耀發光。這源自森林的兩條小河，繼續朝下奔流，終於匯合成莫爾島河。」長笛與豎笛交錯著展現出兩條小河的性格特色與滾滾流動的景象，小提琴以撥弦的方式添增急促感，透過這些輕盈的節奏，帶出溪流在陽光下粼粼、浪花微濺的模樣，在閃耀之中，持續地向前奔流。

「莫爾島河的水流，急速地穿過波西米亞的山谷，成為一股有力的洪流。」在兩流小河匯合為一後，樂曲逐漸擴張展現其壯濶，弦樂氣勢磅礡地奏出莫爾島主題，描繪出匯為大河後的壯麗與英姿，三角鐵的清響形容著水的流動、浪花與波光，富有民族風味的莫爾島主題在流暢的旋律中卻隱隱透著感傷。

「當它流過稠密的森林，便聽到歡樂的狩獵聲，獵人的號角長鳴，逐漸臨近。」四支法國號模倣森林的打獵號角聲，森林深處的狩獵活動正在展開，配合著水流，大地、河水與人的活力正合而為一。

「富它流過翠綠的草原，快樂的農夫載歌載舞，慶賀著婚禮的進行。」此時弦樂以輕快跳躍的旋律，形容農夫們歡樂與慶祝的心情，波爾卡舞曲不僅讓這一段旋律活潑許多，也展現了波希米亞的民謠風情。

「到了晚間，在閃光的水波上，森林與河泉的仙女，在觀舞嬉戲。」沉靜了一陣後，長笛、雙簧管與小提琴的迷濛引人進入森林的夜晚世界，在靜謐的夜裡，森林裡的仙女與精靈逐漸甦醒，在月光的引誘下，出來跳舞玩樂，長笛與雙簧管是精靈們的輪舞，浪漫又富有神秘的色彩。

「水波反映出古堡與塔樓，但武士們顯赫的尚武時代已一去不返。」經歷了美妙的夜晚，莫爾島河繼續向前奔流，主題重現，同時引出城堡與塔樓的景象。

「經過聖約翰峽谷的急湍，河水繼續往下暢流。」激流來得突然，銅管樂器的強烈節奏與激動的弦樂共奏出激流的湍急，彷彿可見急流在峽谷間奔騰的模樣、可聽到與大石碰撞時發出的聲響，波濤洶湧的水流有著足以將人吞噬的強勁，單簧管奏出不安的情緒，緊張的心情伴隨著激流快速奔向不遠處的瀑布。

「奔瀉下大瀑布後，河床逐漸展寬，威嚴而平靜地流向首都布拉格。」經歷了激烈的急流後，一再重覆的莫爾島主題再現，卻在此時呈現恢宏的氣勢，節奏也遠比原來的主題速度明快，展現到達平原後的寬廣。在流經城堡維謝格拉德時，又現出第一首「巍峨的城堡」的主題，提示著「我的祖國」這部交響詩中，每一首可獨立存在，然而情感上卻缺一不可的完整與連貫性。

「最後水光粼粼，日夜流長的大河，夢一般消失在朦朧的遠方。」到最後一個段落時，莫爾島河的主題幾乎完全不再復見，E大調所展現出的力度與威嚴為這條日夜奔走的大河帶入尾聲，也如同註解標明的一般，在遠方的朦朧背景下，管樂模擬的流動感持續而漸弱地進行著，莫爾島河也持續流向望不見的遠方。

幾年前在愛樂於誠品講堂開設的古典音樂講座裡，當視聽教室的環繞音響將這首「莫爾島河」播放出來時，無論是聽覺上或心理上受到的震撼是無法言喻的，這首以短短十二分鐘描繪出的河岸風光，成功地將波希米亞的風情、景致與性格介紹給外地的愛樂者，全聾的史麥塔那似乎早已將莫爾島河的全程細節記錄在心底，使用最貼切的樂器，將這條捷克最重要的大河用音符繪出，不但滿足了我們在聽覺上的享受，也帶起了視覺上的想像，同時，在那貫穿全曲的莫爾島主題內，深刻而動人的旋律下，帶著史麥塔那的熱切情感與幽幽的感傷，令人為這份對祖國的熱愛而感動。這也是為什麼，每當莫爾島主題出現時，我總會停下來，將這段滿懷情感的音樂深深印入心底，而對於音符傳遞出的細微情緒，每聽一次都令人產生感謝與感動交織的心情。

到哪一天，我們可以為台灣這片土地譜出一首『我的祖國』，並能驕傲不受威脅地在國際上吟唱呢？

P.S. 每一年愛樂電台都會舉辦布拉格之春音樂節之旅

圖：取自似遠猶近的古典音樂國度－波希米亞

【Classical Music】
上一篇：卡農

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有一股魔力，就像他冷峻又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所隱藏的熱情，有一瞬間你可能抓著了什麼，但下一秒又馬上失去了，你猜不到也摸不著那稍縱即逝的痕跡，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聽它、讀它、試著了解它。

是『鋼琴師』這部電影讓我初次見識到拉赫曼尼諾夫的威力，在澳洲鋼琴家David Helfgott演奏完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後，整個人崩潰在舞台上的那一幕前，沒有人能理解，這樣一首號稱世界上最難彈奏的鋼琴曲，是怎麼令鋼琴家們瘋狂到出賣自己靈魂的地步。這麼多年來，在聽過數百次不同版本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後，一直無法真正抓住那股精髓，然而，在自己精神面臨解體的那一刻，一切問號忽然間有了答案，原來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是不能用耳朵、用頭腦，甚至不能用『心』去聽的，你得用全身的細胞去感受，讓它不知不覺地侵入到你的潛意識，直到它真正與你融為一體後，你才能聽懂它在說些什麼。

它說的是壓抑。

它用了最多的音符來彈奏人生的複雜，用速度表現我們所面臨不斷接踵而來的壓力，用強烈的聲音詮釋心底那股反抗的情緒，但仔細聽，每一個音符都是藝術，都是一種心情，串起來就是一段深沉的內心故事，只是拉赫曼尼諾夫的每一段故事，都是沉重與憂鬱的，它嘗試去揭開每個人最深的那股悲哀。柴可夫斯基的音樂也憂鬱，卻憂鬱得如夢似幻，美得讓你願意永遠活在那份憂鬱中，但拉赫曼尼諾夫的憂鬱卻帶來絕望，他將你的世界慢慢以黑暗包圍，一開始你見到的是黑白交錯的美，卻不自覺地走入他佈下的陷阱，你終會愈發無法呼吸，愈也無法逃離，你將變成一個自虐而甘願承擔痛苦的人。

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一開始其實是有陽光的，節奏也在溫柔中帶點輕鬆，在三分鐘後，遠處的烏雲用你感受不到的速度與方式，悄悄地向我們飄來，在愜意與滿足中，記憶裡的某些悲哀漸漸被喚醒，彷彿回到過去的場景，情緒也隨著起伏，就在快深入到某一個痛處時，第一段的輕快又跳回來召喚，但這時的自己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吶喊，在痛苦感愈來愈大之下，理智有時會將你拉回來喘口氣，而拉赫曼尼諾夫卻總是在那關鍵的一刻又把你帶回悲憤的情緒，我們會在第九分鐘時短暫地瘋狂且呈現歇斯底里的狀態，然後又再度走進心中最陰暗的角落，而在第十二、三分鐘時，在那最強烈激昂的樂段，內心的拉鋸與痛苦幾乎將自己完全分裂，原來的輕快主題此刻卻諷刺地用最陰鬱的方式詮釋，不知所措的心情就像在琴鍵上不停舞動的雙手，想徹底發洩又仍受牽絆，在瘋狂與壓抑的邊緣不斷交織著，直到無力與虛脫的來臨。

第二樂章一開始就點明了這是一段沒有生氣的故事，孤獨與絕望將你完全籠罩著，我們都被裝在一個沒有空氣的盒子裡，沒有時間的流動，也沒有呼吸。憂鬱的音符不斷被反覆，我們的心不斷被提醒：這是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所聽所見完全沒有未來。有時我們又醒了過來，卻什麼也做不了，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擺脫這宿命。有時我們忽然有了自我解嘲的力量，用幽默的態度面對這一切，但最終，在節拍愈來愈慢之下，在音量愈來愈小下，無力與孤絕終會使你停止反抗。

第三樂章和第二樂章幾乎是沒有間斷地，拉赫曼尼諾夫極有技巧地將絕望與希望接了起來，也許是挫折期的潛伏發生了作用，找到力量後的心靈反而更強大，烏雲漸漸地散去，管弦樂團與鋼琴的搭配無可置信地完美，法國號會適時地補充養份，在黑白鍵上的手指又恢復了元氣，用愈來愈快的速度帶領我們找到陽光，有時悲傷的旋律仍會回來敲敲門，然而心境已轉變，悲傷只得被鎖在門外，而我們開始有氣力以輕鬆又詼諧的角度來看待。所有的精神此刻已然回復，我們又找回速度與勇氣，並興奮地表現內心的激動，這一刻，每項樂器都擁有強韌的生命力，也同時找回了自我，整首樂曲在此刻達到了高潮，在鋼琴炫技的表演下，音符為拉赫曼尼諾夫留下了尾聲的簽名，做完美的終結。

此時此刻我們都不需要言語，你的每個毛細孔、每個細胞都會來告訴你，「他們」是否聽懂了？即使聽不懂，你也會清楚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什麼。

這首鋼琴協奏曲一直以來是鋼琴家們視為最高難度的挑戰，但在『鋼琴師』一片上映後，不知什麼原因，全世界的鋼琴家忽然都練得起來這首曲子了，它的難度一下子被降低了，而知名度也一下被提高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每位鋼琴家也有自己詮釋樂曲的性格，『鋼琴師』原聲帶中的這首曲子是極情緒化的，每種心情都表現得很直接也很強烈，落差極大（這可能是大衞赫夫考發瘋的原因）；阿胥肯納吉是極富張力與重視內心深度感受的；阿格麗希則是帶著柔情與穩健的；拉赫曼尼諾夫自己的詮釋就如他的性格一般，帶些神經質與對完美的要求；而被稱為拉赫曼尼諾夫的接班人霍洛維茲將這首曲子的技巧帶到最佳化，他也是唯一被拉赫曼尼諾夫稱讚為彈得較自己好的鋼琴大師，只是炫技的成份似乎較感性的層次為重，不過卻能真正表現出拉赫曼尼諾夫對這首曲子所賦予的精神。

拉赫曼尼諾夫做了四首鋼琴協奏曲，還有一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其中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與�
�格尼尼主題狂想曲都因帶有非常濃厚的浪漫色彩而被許多好萊塢電影當做主題曲，也極受大眾歡迎，他能寫出這些偉大的作品，除了本身的才華外，也因他實在是天生的鋼琴家－他的手指較一般人還長得多，可非常輕鬆地彈奏八度音，就如一般人彈奏五度音一樣，也難怪他能寫出這麼高難度的曲子。

許多的藝術與美都是來自藝術家自身的不幸上，在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的發表受挫後，敏感的拉赫曼尼諾夫經過了三年的時間，接受了心理醫生長期的治療後，才開始回復些許信心，重新提筆作曲，而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的大獲好評也才算幫他治好了憂鬱症，只是終其一生，拉赫曼尼諾夫濃厚的憂鬱與敏感個性還是影響了他的生活與多數的作品。

我們聆聽的，不只是拉赫曼尼諾夫的曲，我們還讀了他的性格與人生。

【Classical Music】
下一篇：《歌劇欣賞》崔斯坦與伊索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