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第一天，我讀了 Margaret Atwood 的《女祭司》。與 Atwood 其它小說一樣，她的故事必然有個「真實發生」的情節與「虛構」的戲中戲，兩者交互穿梭，相互影響，成就整個故事。這本《女祭司》對我而言，是她的小說裡比較好讀的一本，主角所處的環境背景與心理比較容易理解，但這不表示， Atwood 的寫作方式與故事舖陳較為簡單，事實上，要成就一個容易理解卻結構複雜的故事，其實更為不易。

《女祭司》一開始，將女主角瓊對於身材肥胖所致的自卑，以及她與母親的緊繃關係，做了許多著墨。這樣的舖陳為她之後的行為帶來合理性。她不但逃家、為了否定年少的自己而變換身分、之後為了寫小說又創造新的身分、故事的最後更假造死亡、到另一個國家重生。她的人生，可說是由一連串逃避、死亡、與重生所累積的故事。她的愛情，看似有同樣由不得自己的被動，實際上我看到隱含在不由自主之下的主控性，就如同她對於身分的操弄，她「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以被害者受迫的方式，去逃避生命的不順遂，以及自己其實可以正向去面對的責任。

以下這一段既自卑又含主控權的告白，可以說明瓊所選擇的人生模式：

在我的人生路上，我當過一段時間的好聽眾。我刻意鍛鍊傾聽的能力，那時我覺得自己最好精通此道，因為我沒有其他的長才。我傾聽任何人談任何事，在適當的時機喃喃應聲安撫對方，用語模稜兩可，像枕頭一樣充滿同情心。 – P.46

我想，這段說明，不僅將瓊自己放入了無法主動的角色，也塑造自己弱者的姿態。事實上，選擇這個方式是比較容易的，比起起而奮鬥、面對真實的自己還容易得多。大多數的人，也是選擇這樣的方式在度過自己的人生，不同的是，瓊以另一種方式為自己找出口，她開始寫言情小說，用言情小說的公式掌控讀者，用另一個姓名，開展自己沒有機會獲得的新生命。

《女祭司》是她用瓊的名字所發表的「公開作品」，而非言情小說那種躲躲藏藏不能被發現的「不入流作品」。言情小說男尊女卑的愛情幻想是瓊的一面，而《女祭司》這本書主導一切的女人又是瓊的另一面。這本書使她成為暢銷作家，也使她與丈夫的隔閡愈來愈大。

她坐在鐵製寶座
她是一體三位
黑暗之女　紅金之女
空白之女　祭司
主掌鮮血，她必須
永遠　　受人尊崇
她的玻璃翅膀已消逝
她順河飄流而下
吟唱最後一曲

《女祭司》之後，瓊與大男人的丈夫漸行漸遠，她也因此外遇，某一天她的心聲真正浮現，也開始帶她摧毀表面看似平靜的生活：

我站著舔冰淇淋甜筒，冷眼注視這位女神。以前，我會認為她正代表我的形象，現在我不會再作如是想。我施捨的能力有限，我也會枯竭。我的內心不是真的平靜。我也有想要的事物。 – P.267

瓊之後的行為與故事發展有點近幾歇斯底里的瘋狂，令我看到結局仍無法理解她的行為與所有荒誕的發展，我直覺覺得「這一切都失控了」，也許 Atwood 正是想表現這種愈逃避愈失控的現象，似乎愈以為自己能夠操控自己的人生，劇情愈不會隨著自己的劇本走，我看到瓊在最後的四處亂竄，女祭司終究不能迴避自己所下的詛咒。

我最喜歡瓊的朋友瑪蓮的這句話，也許因為這是一種堅定的自我宣示，而不是自憐：

「愛情。」瑪蓮嗤之以鼻。「愛情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們誰配得上真正平等的男女關係。要緊的是誰最不會剝削對方。」 – P.261

2006年我讀過許多好書，常繚繞心頭的有《幽微之光》、《愛情的盡頭》、《時空旅人之妻》、《網之下》以及《中性》，這幾本書所帶給我的強烈吸引力，至今依然存在。2007年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改變了閱讀方向，可能是發現，要在繁忙的工作中，靜下心咀嚼文學小說很不易，就開始讀節奏快速的懸疑恐怖、奇幻小說。我接連啃下Stephen King的《黑暗之半》、《綠色奇蹟》、《勿忘我》、《手機》、《一袋白骨》，由於捨不得放下他的文字，還讀了《史蒂芬金談寫作》，打算再慢慢讀之前錯過的《四季奇譚》與《戰慄遊戲》。《史蒂芬金談寫作》這本書令我受益匪淺，它似乎為我找出了「這本書我好愛」、「這個故事不怎麼樣」的解答，它幫助我不用花太多時間在讀了一半才驚覺真的很糟的小說上，也讓我在閱讀時，時時將寫作的法則拿出來檢視與驗證。

當然去年不可錯過的有《哈利波特》第七集，我等不及中文版推出，就先以破爛的英文拼湊到結局。接著就是俄國作家盧基揚年科的巡者系列－《夜巡者》、《日巡者》、《幽巡者》、與完結篇《終巡者》。我還意外讀了一本很流暢的奇幻小說《時間迴旋》。尼爾．蓋曼的《無有鄉》我是在2006年讀的，故事與寫作技巧都相當令人讚嘆，我進入他的奇幻世界許久無法自拔。2007年為了配合尼爾．蓋曼另一本小說《星塵》改編為電影，我還先讀了書，我發現《星塵》都能拍得這麼好，《無有鄉》登上大銀幕的效果必然更棒。

2007年我沒有讀多少女性作家的作品，只有Margrate Atwood的《使女的故事》，讀後我的內心很不舒服，彷彿有種被烏雲層層包圍甩不掉的感覺，那種憂傷令人窒息。我試著讀好友大力推薦的Alice Munro的作品，有中譯本的只有《感情遊戲》及《出走》，兩本我都因翻譯問題而無法繼續閱讀，後來我買了她一本原文小說《Lives of girls and women》，但還沒時間翻。榮獲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的Doris Lessing，她的大作《金色筆記》我總是沒精神讀完，但她的《特別的貓》則是十分精彩。

2007年我當然也讀了像《失物之書》、《再給我一天》這種暢銷小說，雖然它們並未真正進入我的內心，成為我鍾愛的故事。但也有像《偷書賊》、《美人魚的椅子》這種買回來至今仍未開封的書，以及像《金色筆記》、《德語課》、Virginia Woolf的《海浪》、Iris Murdoch的《大海大海》這種讀到一半得先塵封起來的「長讀」書。昆德拉的《簾幕》雖然很薄，我卻花了大半年才將近讀完。現在擺在我固定的生活空間裡，成為我「正在閱讀」的清單包括：《梅崗城故事》、《簾幕》，都是我很喜愛並且不會半途放棄的作品。

我十分嚮往閱讀一本令我著迷並深陷其中的書，對於2007年的閱讀過程，我心中的缺憾就是：這種沉醉其中的閱讀經驗並未發生。讀到一本好書時，那種內心時時惦念、無法回到現實的感受令我陶醉，我嚮往一股被文字吸進去的力量，讓我在閱讀的過程茶飯不思、讀完後惆悵不已。這種強烈的力量，在我讀完《中性》後，已許久沒有出現了。不過跨年夜在書店發現了Carol Goodman的《海之魅惑》後，這本優美的書便成了我的新年禮物，2008的第一日我已將它讀畢。我想這是個很好的預兆，希望2008年，無論我將經歷什麼、將會多麼繁忙，我都希望自己能發現更多好書、讀更多好書，我要持續閱讀。

過去因為很少看Stephen King的小說，每每聽朋友說Stephen King多麼會寫作，總是在不確定中帶著好奇，一直想找機會拜讀。今年好不容易出了一本我比較有興趣的類型《勿忘我》，看完後，平時不讀驚悚小說的我，竟也開始讀他其它的書了！

或許Stephen King迷早就知道《勿忘我》這故事早已被拍成同名電影，但文字裡的故事仍然精彩萬分無可比擬，整本書、五個年代的故事，當然連貫得十分流暢，但在我看來，最令人著迷的，還是第一則《一九六○：穿黃外套的下等人》，也就是被改編成電影的故事。整個故事，都要從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巴比，遇見新來的鄰居泰德開始。

巴比的父親早逝，母親對待他的方式很冷淡疏離。雖然媽媽不願意替他出錢買輛腳踏車，但巴比決心自己存錢達成願望，而新鄰居泰德，正好願意提供他一個打工的機會，條件是巴比必須替他做一些秘密的工作。泰德是個奇特的老人，他時常像是在躲避什麼似地露出緊張的神情，或者恍惚地望向遠方、瞳孔不停地放大縮小，怎麼也叫不醒。泰德的身分很神秘，神秘得令巴比的母親對他相當不信任也不友善。

即使泰德似乎有什麼秘密，要求巴比為他做的事似乎也顯得很瘋狂，然而，泰德卻教會巴比怎麼讀一本書，進入書中的世界。

「很多書雖然也寫得很棒，但是故事卻不夠好。巴比，有時候要為了好故事而讀一本書，不要像那些挑剔的勢利讀者那樣，有時候則要為了文字－為了作者的語言，而讀一本書，不要像那些保守的讀者那樣。但當你找到一本故事又棒、文字也很精采的書時，千萬要好好珍惜那本書。」

「書就像幫浦一樣，除非你先付出，否則它也不會給你任何東西。幫浦的價值在於打水，而你得用自己的力氣來壓幫浦的把手。你會這麼做，是因為你期待最後得到的會比原先付出多．．．明白嗎？如果你不喜歡這本書，如果到那時候，你的收穫還是沒有大於付出，那麼就把書放下別讀了吧！」

泰德給巴比的神秘任務，就是要他注意「穿著黃外套的下等人」。這些穿著黃外套的下等人顯然對泰德有很大的威脅，但他們出沒的證明又太過平凡：他們的外表很招搖且低俗、他們會張貼尋找走失寵物的海報、他們會在跳房子的圖案旁畫上星星或月亮，還有風箏尾巴．．．泰德吩咐巴比在發現這些跡象時要馬上通知他，但這些跡象太過瘋狂，甚至難以辨認，巴比即使親眼看到，還是不相信地認為一切只是巧合。他的眼睛看到了，但心中卻不相信、也不願意去看到。

巧合的跡象不斷顯現，終於有一天，處於泰德與巴比母親那條緊繃的弦斷了，巴比的母親打了電話給尋找寵物的留言，於是泰德被那些黃外套的下等人抓回去，當他們也抓到巴比時，即使巴比心中想要拯救泰德而不願背棄他，他仍是哭著求那些下等人放他回家，而讓泰德一人被帶走。巴比平安地回家了，但失去泰德的過程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

在巴比歷經蛻變時，有一句話深深地撼動著他：像我們這樣的人。

他不明白什麼是宿命，他只是個小孩，但泰德是他的朋友。像我們這樣的人，巴比悲傷地想，像我們這樣的人。

有時候他會帶書來看，喬治和連尼的故事再度讓他落淚。像我們這樣的人，像我們這樣在牧場工作的人，是全世界最寂寞的傢伙。這是喬治的看法。像我們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可以指望。

但是像我們這樣的傢伙有時候會得到一點我們應得的回報，當巴比默默等著哈利單獨出現的那一天來臨時，他心裡想，有時候我們會得到回報。

於是，就在童年的困惑迷惘中，在背棄好友後的罪惡裡，巴比一點一滴地，將自己投身到犯罪之地，試圖以墮落來洗滌自己背叛的痕跡，他與母親搬離了原來的地方、原來的生活，他開始打架、酗酒，離原來的他愈來愈遠，他的心中愈在乎，他愈想拋開一切。

我們的人生即使沒有這麼戲劇化，但是不是也很像呢？

泰德後來寄了一封信給巴比，我覺得巴比的反應很動人：

信封拆開後，飄出了巴比這輩子聞過最甜美的氣味，讓他回想到小時候抱著媽媽時，從她身上散發的香水味、香皂味和抹在頭髮上那東西的氣味；也讓他回想起夏日的聯合公園，以及哈維切圖書館書架間的氣味，微弱的芳香中蘊藏著爆炸性的威力。原本含在他眼眶裡的淚水滿溢出來，開始沿著臉頰流下來。他的心早已習慣蒼老，如今卻重新感覺年輕－知道自己可以重新感覺年輕－這是多麼令人震驚而迷惑啊！

這是一本值得閱讀的小說。

等待，穿越時空的等待，過去、現在與未來重疊的等待，充滿預期與不預期的等待，渴望與恐懼交織的等待，對於『等待』不知何時又要出現的等待。《時空旅人之妻》是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一個無論如何穿梭時空，都無力改變歷史與未來的、一段深刻的愛的故事。

亨利是一個患有時空錯置失調症的患者，只要處於焦慮、緊張、或情緒起伏劇烈、生理狀態不穩定的情況下（有時甚至是毫無緣由），就會不期然地自所處的時空消失，全身赤裸地出現在過去或未來裡，偶爾會與當下的自己打照面，向過去的自己安撫、向未來的自己求助。克萊兒，亨利的妻子，第一次遇到亨利時，還是個六歲的小女娃，她看著三十六歲的亨利忽然憑空出現又再度消失，於是，兩人的愛情便如宿命般開展。

以人生的線性發展來看，似乎以克萊兒的角度來訴說這個故事比較容易。自克萊兒的童年至少年時期，不同年齡的亨利便時常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依著亨利列給她的時間表，帶著亨利需要的衣服與食物，等待著亨利的出現，逼著他說出未來，一點一滴地認識了年長後的他。過了十八歲生日，與亨利即將分離兩年的時刻到來，克萊兒因此等待著期限的結束，並搬到亨利所在的芝加哥，等候兩人真正相會的那一日來臨。與亨利的交往、結婚、懷孕、與生產過程，克萊兒總是一再地面對亨利前一刻還在場，下一刻卻消失無蹤、不知何時才會再回來的不安。有時亨利會滿心愉快地回來，因為他剛與年少的克萊兒共度美好的午后時光；有時亨利會滿身傷痕地回來，因為他在過去或未來被誤認為賊或變態，而被揍得遍體鱗傷；有時亨利帶著重重心事，為發現了未來的事而憂心不已。面對這一切不確定性，克萊兒只能在他消失時專心禱告、在他回來時欣喜若狂地接受。

對克萊兒而言，所有人生的進展都隨著時光的流動而產生，但對亨利卻不然。他隨時在不同的時間與世代移動、隨時要適應得赤裸面對的陌生環境、隨時要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接受已發生的或未發生的事實。他無法控制何時會時空旅行，也無法控制將去之處，他是一個無法安駐於『現在』的人，他不被允許如此。

這種怪異的問題為兩人同時帶來安全感與不安全感。年輕時的克萊兒，早已自中年的亨利得知兩人將會結婚的訊息，而直到二十六歲才第一次與克萊兒相遇的亨利，又自這個自小就認識他的女人口中得知未來的消息。彷彿人生的一切早已被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改變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的感覺真令人心安！但如同我們去算命一般，未來若是一帆風順，我們就能放下心中大石，但未來若是個悲劇，心則佈滿恐懼與絕望。我們想盡一切努力讓美好的未來實現，又想盡所有方式阻止不可改變的壞事發生。詭異的是，所有發生在亨利與克萊兒間的事，是否正是因知道了未來而受影響所致？而現在所發生的事，是否又是由於回到過去種了因而得的果？主體與客體之間，在時空錯置的亨利的人生裡，我們再也分不清。

可是愛是不變的，感情是不變的，就如克萊兒遇到第一次見到她、什麼都搞不清楚的亨利時，心中所想的：「不論是過去或未來，他都愛著我，現在肯定也不例外。」即使她心中的「過去」，其實是亨利的「未來」，即使亨利隨時發生的無預警消失總是令克萊兒擔憂，但他們因而更珍惜當下。因為亨利的每一次消失都是一種危險，因為若他們不珍惜彼此，就浪費了兩人逐漸在減少的見面次數。活在『現在』、珍惜『現在』這種平凡而被我們不屑一顧的事，對亨利與克萊兒而言，卻猶如捧在手中的聖經，是他們唯一得以勇敢面對未來的方式。

這本書是以亨利與克萊兒兩人的角度與口述交織而成。閱讀時，我們會同時看到亨利的觀點，也會觸及克萊兒的心思，我們會看到亨利對於不自主地在時空中擺蕩的不安，也深刻體會到克萊兒總是在心中祈禱著「不要離開我」的寂寞。當小小亨利在親眼見到母親車禍身亡，而不斷在成長歷程中重回失事現場，以不同角度觀看事件的發生時，彷彿惡夢無法停止地以慢動作、不同鏡頭地殘忍地強迫我們觀看。當我們的大腦自動啟動遺忘裝置去面對重大傷慟時，亨利卻只能一再地反覆地被迫撕裂永無法癒合的傷口；當我們因無常而以「天知道」的藉口去忽略死亡的威脅時，亨利卻因早已看過自己的訃聞而預先寫好遺囑、以倒數計時的姿態等著死亡的到來，以及與克萊兒分離的來臨。

等待的人永遠是辛苦的，但被等待的人又何嘗好過？當雙方的目的一致時，兩者都是心急如焚地想將彼此的位置調到同一個點。我們在書中看到亨利的無奈、克萊兒的無助與孤單，以及因跳躍於時空之中所引發的道德問題，例如可因提早看到大樂透號碼而致富這類的事。我們也看到人對於未知世界的索求與征服慾，更看到了歷史終究無法改變的宿命。這是一種宿命觀嗎？這麼多電影討論時空的置換，討論回到過去或未來可以如何改變未來與現在，然而『當下』的『存在』又是怎麼一回事？也許《時空旅人之妻》所提出的假設前提是最好的解答，也許過去、現在、未來這三條軸線，正是同步地進行著，互不干預卻也相互影響，否則，亨利又是為什麼會因為回到過去而喪命呢？而八十多歲的克萊兒，又怎麼能在多年的癡心等候後，滿足地見到逝去多年的四十三歲亨利呢？

雖然這本書是以兩個人的角度相互寫成的，但取名為《時空旅人之妻》，或許有種描寫『被留下的那個人』的意圖。被留下的人，永遠無法得知消失的對方究竟去了何處？是安全是危險？是否有再相會的一日？永遠得單獨面對所有的失落，單獨對著不變的環境觸景傷情，就像亨利的父親在妻子過世後便一蹶不振地寂寞著，而世界為什麼從不曾為被留下的人停留一下呢？

《時空旅人之妻》是作者奧黛麗．尼芬格（Audrey Niffenegger）的第一本書，細膩的筆觸、意外的情節、如實的生命故事、深刻的情感與痛苦，讓這本書不只是一本暢銷書，更是一本值得珍藏、透過一讀再讀而獲得啟發的人生教材。在短暫卻恆遠的生命旅程裡，我們該如何看待『時間』這回事？又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過去』、『現在』、與『未來』呢？因果的只能前進卻無法改變，或許還是不完美但足以解釋的答案。

以下節錄克萊兒對於等待的心情，以及亨利留給克萊兒的遺書：

克萊兒：被留下來的感覺很不好受。
我癡癡地等著亨利，不知道他身在何方、過得好不好。
身為留下來的一方，我過得很辛苦。

我讓自己保持忙碌，讓時間過得快一些。
我獨自入眠，醒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人。我散步、工作到疲憊不堪、望著即將被冬雪掩埋的落葉在風中飛舞．．．一切是如此簡單，直到你開始思索，思索為什麼對方離開後，愛更加濃烈？

克萊兒：我的身體想要生個寶寶。我覺得很空虛，希望被填滿。我想要有個人可以愛，一個會待在我身邊的人，永遠都待在我身邊，都待在這裡。我希望亨利就在這個孩子裡面，這樣當他不見時，他就不會完全消失了，會有少許的他陪著我．．．

亨利：克萊兒，我想再跟妳說一遍我愛妳。我們的愛是穿越迷宮的一條線，是高空鋼索底下的那張網，是我這離奇古�
�的一生裡，唯一真實、唯一可以信任的東西。今晚，我對妳的愛變得比對我自己的更濃稠了，彷彿在我死後，它還會久久逗留不去，環繞妳、支持妳、擁抱妳。

每次想到妳的等待，都讓我痛恨萬分。我知道妳這一生都在等我，永遠都不確定這回得等多久，十分鐘、十天、一個月。我是一個多不可靠的丈夫啊，克萊兒，我像名水手，像是遭到大浪打擊、獨自一人的奧德修斯，有時候詭詐多端，有時候不過是諸神的玩物。拜託妳，克萊兒，在我死後，不要再等我了，就放妳自己自由吧。至於我，妳就把我放在妳內心深處，迎向世界好好過活吧。去愛這個世界，還有身在這個世界中的妳，走進這個世界吧！彷彿這個世界毫無招架之力，彷彿這個世界是妳的自然元素。我給了妳休眠般的一生，並不是說妳什麼事都沒做，妳在妳的藝術裡創造了美，還有意義，妳孕育了阿爾芭，她是如此地不可思議。對我來說，妳是我的一切。

別哭，讀完這本書後，別哭。

光，在這本書裡，是靈魂的象徵，在幽暗之處，飄渺地、微弱地、失去記憶地，寄宿在人的身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著宿主年華老去、生命消逝，看著世代變遷、世紀更迭，而她／他們，始終無法自天堂、人間與煉獄的邊緣掙脫。她／他們不記得自己的過往，憶不起自己的罪孽；她／他們感受不到世間的一切美好，嗅不出、嚐不出蘋果的香氣；她／他們是一片空寂，享受不到肌膚貼近與碰觸的溫暖。她／他們，是幽微之光。

幽微之光，第一次看到這個書名，我便愛上了它。彷彿孱弱如絲的氣息，宛如飄游無根的浮萍，一抹卑微、虛弱不已的感受油然而生。然而，光，又是力量的象徵，即便是幽微地亮著，都懷抱一絲希望與生命力，雖無力，卻不停止掙脫與追求，那是一股勇敢的力量－像海倫與詹姆士一樣。

當你變成「光」之後，花朵會顫動，絕不是因為你匆匆從它身旁經過所揚起的那陣微風；會讓簾幔飄動的，也不是你婆娑掠過的裙襬。一旦你變成了光，只有你的情緒能在人間世界裡揚起一汪漣漪。譬如說，當你的宿主太早合上一本正在閱讀的小說，一股閃過你心頭的失落感，也許能擾動他的頭髮、讓他起身看看窗戶是否合攏。感懷玫瑰雖美卻與花香無緣的一息悲嘆，或許能嚇走一隻蜜蜂。或是由一個錯拼的字引起的無聲嗤笑，也許會讓學生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一襲不可解的寒顫札了一下。　－P. 6

海倫，成為了「光」在世間飄蕩一百多年，換過好幾個宿主。她天生有一種文藝的傾向，因此宿主的身分不是詩人、劇作家，便是文學教授。她愛跟隨著宿主在文字裡擺渡，在書的扉頁裡尋求平靜與安歇，她藉由閱讀遺忘孤獨與死亡的痛楚。她徘徊在每一個選擇的宿主身邊，滿懷感激與愛慕地，孤獨地欣賞宿主的才華。直到她遇見另一道光，一道已找到軀殼的、看得見她的光－詹姆士。

我幻想自己就站在那個似乎看得見我的年輕人面前，讓他愛看多久就看多久。他是怎麼辦到的？是他選擇了我嗎？兩種強烈又明顯相反的感覺在我心底蠢蠢欲動。一方面，是被人看見的恐懼，那是一種猶如明明穿著衣服卻被看個精光的錯愕。另一方面，是一種幾乎無法形容、被吸引的快感－如同植物藤蔓緩慢卻一心一意只向陽光曲展過去一般。我想再見到他，想確定他是否真的與眾不同、能看見眾人所不見。再沒有什麼能讓我感到如此困擾卻又深深吸引著我。　－P. 18

那個年輕人比利，只是個軀殼，他的靈魂早已離開了他的身體，而由詹姆士取代了他。兩個遊蕩在時空中孤寂的靈魂，很快地相互慰藉並相互吸引，不同的是，詹姆士被困在比利的身體裡，過著比利的人生，接收著比利的混亂生活。他感受得到一切，聞得到、觸得到、嚐得到世間的一切，唯獨觸不到海倫。他的具體與海倫那半透明的虛幻，即使能讓兩人融為一體，卻感受不到對方。於是，海倫接受了比利的建議，為了讓兩人能在一起，便去找尋一個靈魂想離開的軀殼，一個空洞的、發出純粹的嗡嗡聲的軀殼，一個意念已經放棄自己的軀殼。我們，於是跟隨著詹姆士與海倫，一同進入尋找空洞軀殼的冒險。

他們是這麼判斷可使用的軀殼的：那必須是空空的、無惡靈侵入的、全然地被放棄的軀殼。他們藉著聽出嗡嗡聲、人的眼睛流露出的失焦神情，來決定是否得以侵入。海倫曾試著進入一個已被邪惡佔領的身體，卻為她帶來極大的恐懼與驚嚇，而她找到珍妮時，珍妮對於生命的漠然與無感，使她確信自己得以進入，於是她輕易地入侵了珍妮的身體，卻要背負珍妮那佈滿嚴厲與教條的不快樂人生。

海倫與詹姆士，珍妮與比利，為了相互廝守，自「光」轉為「人」。而為了將該還的歸還，又將應屬於原來靈魂的人生，交還給原主。當「光」的時候，有許多折磨與痛苦，然而當「人」，卻得面對生命許多無法選擇的困惑與矛盾，而同時身為「光」與「人」的海倫與詹姆士，既想相守在對方身邊，又想自原主的生活與生命逃脫，卻也不想回去重度當「光」時的幽微時日。閱讀著這些進退兩難的折磨時，慶幸自己不需面對這種無路可走、毫無出口的情境。而閱讀著空虛的靈魂是如何容易被驅逐時，又為現在的人－生活在巨大空虛裡的人、空洞無神而欲自毁的人－感到耽憂。軀殼，擁有靈魂但茫然的軀殼、不珍惜自己而被自殘自棄的軀殼、不明白自己真正心之所繫的軀殼，不正充斥在各個大街小巷裡嗎？你可曾、是否正如此對待自己的軀殼？我們的軀殼也正響起嗡嗡聲嗎？當人的心神耗弱之際，有多少「光」會令人自厭並將軀殼拋棄，有多少邪惡等待接收可感知萬物的軀殼！當我們無神地生活著，我們的生命不也似「光」一般地虛幻、透明而幽微嗎？我們可曾真正利用這尊軀殼，嘗試為世界帶來一絲美好？或，僅只是什麼也不做地消極放棄？

我同時感動於海倫與她一位重要宿主－文學教授布朗先生－的關係，那種始終跟隨著他，看著他成長、歷練，一直到他墜入愛河、娶妻後，心情自獨佔的愛慕轉化為妒忌、失落與心碎的過程；那種眼睜睜地看著所愛之人另有所愛的悵然；那種因為遇到知音而不得不切斷關係的酸楚。所有的曖昧、遐想、背叛、衝突，都發生在這段關係裡，卻無人知曉、無人可訴。在海倫「拋棄」了布朗先生這位宿主而轉投詹姆士懷抱後、在她佔領了珍妮的身體後，終於，她得以在布朗先生的面前，將對他的感受與歉意，藉著一封以創作為名的信，渲洩而出：

親愛的閣下，我被召喚而去，只能捨你於此，如今，我心頭煩憂縈繞。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你的一部分；失去我，讓你的心缺成一個洞，但實非如此。
我總喜歡佯裝自己是你文思天賦之源，但其實，那並非來自於我。
你做的一切、你編織的情懷、你寫下的文句、你精選的詞藻，所有都來自於你，一直都是你。
請寬恕我，抱歉，我不告而別。

一段「光」獻給宿主的心聲，一段不捨的別離，一個美好的、緊緊相繫的連結。

《幽微之光》，蘿拉．衛特坎（Laura Whitcomb）的初試啼聲之作，不完美卻令人感動。獻給所有在幽黯中微弱地散發光芒的你們。

昨晚開始上葉慈，讀詩。由於我兩週沒去了，所以忘了進度，仍帶著卡夫卡，因此手上沒有楊牧的那本《葉慈詩選》。幸運的是，第一首詩居然是讀好友最愛的、也是我相當喜愛的 "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我不需要看書就幾乎會背了。楊照讀起這首詩時的聲音相當迷人，他試著將葉慈詩中富有音樂性的旋律讀出來，我則閉上眼，用聆聽古典樂的方式，緩緩咀嚼字裡行間的音符，那緩慢得令人沉澱的韻律，使我見到平靜的到來。

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

I will arise and go now, and go to Innisfree,
And a small cabin build there, of clay and wattles made:
Nine bean-rows will I have there, a hive for the honey-bee,
And live alone in the bee-loud glade.

And I shall have some peace there, for peace comes dropping slow,
Dropping from the veils of the morning to where the cricket sings;
There midnight’s all a glimmer, and noon a purple glow,
And evening full of the linnet’s wings.

I will arise and go now, for always night and day
I hear lake water lapping with low sounds by the shore;
While I stand on the roadway, or on the pavements grey,
I hear it in the deep heart’s core.

一直以來，我都是在心中默念這首詩，或僅是瀏覽著，卻沒想過要大聲念出來。的確，如楊照所說的，讀詩彷彿耕種水稻田，你放進愈多勞力，土地會回饋你愈多愈好的稻米；而你讀詩讀得愈勤奮頻繁，詩會還你更多的回報，每一次，都會產生不同的收穫。

讀起這首詩來，便會發現這是一首快不起來的詩。每一個字，都是分開獨立的，除了Innisfree是三個音節因此得以念得比較順外，整首詩針對文字所做的設計，便是對於『快讀』的阻撓，重覆出現的長母音的字，讓這首詩的音樂性顯得強烈，描述的內容卻是自然清新，彷彿當"I will arise and go"之後，那身處在田園生活的愜意便會成真，"peace comes dropping slow"就在眼前。

有空的時候，請念念這首詩，請聽聽自己唱這首歌的聲音。

「這是一部記述妒恨遠甚於愛情的故事。」

什麼時候，我們會猛然發現愛情的消逝？有沒有一個時刻，就像業績報表向下的曲線一般，能告訴我們方向驟變的時點？關係起變化時，我們總說沒有察覺，其實內心比任何人再清楚也不過了。就像《愛情的盡頭》這本書中的男主角墨瑞斯．班德瑞克一樣，我們不但明白盡頭是如何起始的，並且還親手將愛情摧毀，以便日後回頭懊悔。

墨瑞斯是個作家，與有夫之婦莎拉，在二次世界大戰的時空下，擁有一段相愛的歲月。《愛情的盡頭》作者格雷安．葛林相當擅長描寫偷情及嫉妒，由愛情引發出的各種微妙元素在這本書中一覽無遺。墨瑞斯，一個合法夫妻關係的侵入者，享受著把愛人自其合法丈夫身邊搶來的快感，同時飽受擔憂愛情又遭受侵入的折磨，那分分秒秒提心吊膽的不安、那對過去與對未來的雙重猜疑，被刻劃得真實又細緻。愛情的盡頭是怎麼開始的？墨瑞斯心中早有領悟：

當我開始意識到我們多麼常吵嘴、我多麼常惱怒的抱怨她，我也明白我們的愛情已經蒙上不幸了：愛情已經變成一件有始有終的情事了。我可以說出它開始的那一刻，有一天我知道我也可以說出它的終止時刻。

而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在加速事情的步伐。我在往外推，把我唯一心愛的東西推出我生命之外。只要我能假裝這愛仍然持續，我就會快樂－我想我甚至還很好相處呢，於是愛情就得以持續了。但是如果愛情必須死去，我倒希望它快快死去。我們的愛情彷彿是一隻小動物，身陷捕獸陷阱中，正流著血奄奄一息，而我不得不閉起眼睛，一把把牠的脖子扭斷。

我們心知肚明，即使對自我也不願承認：我們是有意識地讓愛情萌芽，也是刻意地規畫結束的情節。

電影【花樣年華】中曾有一句話：許多事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但，令人懷疑的是，這一切，難道我們當真毫無所察？

愛情的樣貌過於多變、身陷其中的人永遠也看不清。墨瑞斯一心認定莎拉別有新歡，在一次空襲之中，墨瑞斯奇蹟似地自被震倒的門下脫身後，莎拉不但不感高興，卻擺出失望的姿態，並且隨即離開，這離開，即是對此段愛情的告別。

一切都合理化了。莎拉有了新歡，對墨瑞斯的熱情不再，墨瑞斯與死神的近在咫尺，原給了莎拉最好的解脫機會，然而墨瑞斯卻又活生生地出現了，莎拉只好自己切斷這段感情。

真相永遠不是我們得以猜測或杜撰的，莎拉在想些什麼？我們閱讀到了她的行動、感受到了她的失望口氣與神態，透過墨瑞斯的眼，我們看到了自濃烈轉變的冷淡。

被拋棄所導致的恨意難消，愛情消逝的痛苦，每個人都有過體會，幾乎，我們從來未曾找得到答案。但《愛情的盡頭》所以精彩，在於墨瑞斯假裝為莎拉的丈夫尋求私家偵探的幫助，試圖查出莎拉出軌的證據，墨瑞斯的愛與恨轉為行動，在愛情結束兩年之後，仍不釋懷地去尋找那未知的空白。於是，藉由這瘋狂且荒謬的行為，我們有幸窺見這段故事的全貌。

莎拉有寫日記的習慣，而墨瑞斯，透過私家偵探，拿到了日記本，看到了莎拉眼中的這份愛情。

他嫉妒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他的愛情像是中世紀的貞操帶：只有當他跟我在一起，在我裡面的時候，他才會感到安全。要是我能使他有安全感，我們就可以平靜幸福的愛下去，而不是野蠻的、放肆的愛著，而那片沙漠也就會消退不見，也許一輩子都看不見了。

我已經糊塗了。我們對彼此做了什麼啊？因為我知道我對他做的正是他對我做的。有時候我們是那麼快樂，但我們的生命中也從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的不快樂。這就像我們一起在創造一座雕像，從彼此的不幸中刻出雕像來。但是我卻連設計圖都不知道。

在那個墨瑞斯死裡逃生的夜裡，莎拉的日記是這麼寫著的：

我可以發誓那是死人的手臂。當兩個人相愛之時，沒有柔情的親吻是假裝不來的，而如果摸著他手臂時那上頭還有任何生命殘存，我會認不出來嗎？
…….
我在地板上跪下：我簡直瘋了，才會做這麼一件事：甚至小時候我都不必這麼做－我父母從不相信禱告，不會比我相信。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墨瑞斯死了。滅絕了。
……
我跪下去，把頭貼在床上，希望我能相信主。親愛的天主，我說－為什麼是親愛的？讓我相信。我無法相信主。使我相信啊。……我緊閉著眼，我緊握著手，用指甲掐著手心，一直到除了痛之外什麼感覺也沒有，然後我說，我願意相信主。讓他活著，我就願意相信。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擁有他的幸福。祢做到這一點，我就願意相信。但是這還不夠。去相信並不會有什麼了不起。於是我說，我愛他，只要祢讓他活著，我願意做任何事。我慢慢的說，我願意永遠放棄他，只要讓他活著而有機會，我用力以指甲掐了又掐，我可以感覺到皮膚都被我刺破了，我又說，人是可以不要看到彼此而仍然相愛的，不是嗎？他們一輩子愛祢，卻從沒有見過祢，然後他走到門邊，他活著，我想，現在，沒有他的痛苦要開始了，我多希望他死在門下面，那樣他就能安全的重回我身邊了。

很震撼，不是嗎？

表像總是很模糊，真相永遠很殘忍，有許許多多的誤解總是穿梭在我們的生活之中，卻是難以解釋、難以辯白，或者，有時我們存心寧願讓誤解存在，也不願為僵局解套。有時，即使我們想說，或者說出來了，也未必能將自己表達清楚，便被語言之網團團包住，導致更大的誤解。

讀了《網之下》與《愛情的盡頭》，什麼是值得相信的？什麼才是真相？你還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的嗎？你還能對溝通時的用字遣辭掉以輕心嗎？是否可以給自己與別人一次機會，或許，可以減少為誤解所困的機會。

《網之下》中，傑克與雨果之間，曾有過一段相當精彩的對話，我認為這段對話是這本書的真正意涵。

「描述人的感覺是件有點弔詭的事情，」雨果說。
「這些描述全都這麼戲劇化。」
「有什麼不對嗎？」我問。
「只是，」雨果說，「那說明了事情從一開始就是捏造的。如果我事後說我覺得這樣那樣，說我覺得『了解』－－那根本就不正確。」。
「什麼意思？」我問。
「我沒有這種感覺，」雨果說，「我那時候根本完全沒有這感覺。這只是我事後的說詞。」
「但假設我很努力讓自己正確呢？」我說。
「辦不到，」果雨說，「最多就是不說。只要我一開始描述，我就完了。試試看描述個東西－我們的對話吧－你就知道你多麼完全、直覺地……」
「修飾它？」我建議道。
「比那還更深刻一點」雨果說，「那正好暴露了弱點。一個人在描述當時，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假的。在當時情況下，一個人能說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心跳。但一個人如果說自己了解，那可能只是想讓人印象深刻－想引人矚目，那是謊言。」
我自己也給搞糊塗了。我覺得雨果的話裡有些問題，但又找不出問題在那裡。我們針對這事繼續討論了一下，然後我告訴他，「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除了『請遞一下果醬』或『屋頂上有隻貓』這類的句子，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都是謊言了。」
雨果想了一下。「我想是的」他認真的說。
「這麼一來我們就不該說話了。」我說。
「我想我們也許是不該說話，」雨果說，他看來非常認真。然後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們兩個哈哈大笑，想到連續幾天來，我們其他什麼事都沒做。
「那太極端了！」雨果說。「我們當然得說話了。但是，」他又嚴肅起來，「我們為了溝通，的確做了太多讓步。」
「什麼意思？」
「每次我跟你說話的時候，即使現在，我說的並不是腦子裡真正想的事情，而是會讓你印象深刻並加以回應的事情。就這點而言，我們彼此對等，而且，當欺瞞的動機更強烈時，這種做法就更明顯。事實上，我們已經習慣於此，根本不會察覺這一點。整體而言，語言就是製造假相的機器。」
「如果我們嘗試說真話，結果會怎樣？」我問。「那有可能嗎？」
「我知道我自己，」雨果說，「當我真的說真話的時候，我嘴裡吐出來的話全都是死的，然後我會看到另一人的臉上一片空白。」
「所以我們從沒真正溝通過？」
「這個，」他說，「我想行動不會說謊。」

－此段文章取自《網之下》pp.77-79

這是一段很長的引用，本來我不想這麼做，但是這段對話實在太精彩，少了任何一句都是對Murdoch的不尊重。

我認為這是一段誠實的對話，如果溝通的意義是建立在「誠實」之上的話。想想，我們一生的大多時刻，都將時間花費在說話上。說話，是為了溝通、為了傳遞思想、為了說服、為了讓別人了解自己。但，就是為了有效達成目的，我們的語言會經過修飾、變形，我們會因心底的某個目的，而刻意使用強烈的語彙、婉轉的句法、直率的字句，去試探、告知、撫慰、傷害對方。在對話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成了一個作家，無意識地去設計「因應自身性格」而產生的語言，更妥貼地說，是因應「欲建立的角色性格」所設計的言詞，仔細一想，這些精心的設計，竟是如此巧奪天工地存在於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

曖昧不明時，言語被使用來掩飾真心；嫉妒作祟時，言語被使用來刺探警示；求職時，言語被使用來自我推銷；忿怒時，言語被使用來攻擊破壞；爭執不下時，言語被使用為攻防的武器．．．想建立理性的形象，得字字句句合乎理智邏輯；想表現得不在乎，便使用冰冷簡短的文字；想避免紛爭，得按捺壓抑真性情。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多一個「嗎」、加一個「啊」、改成一個「您」，本意或許就徹底被顛覆，對方所理解的便截然不同。溝通是藝術，為了成就溝通，語言成了謊言，那麼，究竟什麼才是真相呢？

沉默能成就真相嗎？歷史能還原真相嗎？當獨處時、當面對自己時，我們說得出真話嗎？

傑克在經歷了一連串由語言造成的誤解與錯誤後，終於掙脫了語言的牢籠，開始腳踏實地、奮發寫作，故事以「奇蹟」做為結尾。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積極面對無解習題的態度，然而，一想到文字與語言的虛假與偽裝，處在這個充滿「被設計」的文字、語言之間，發現自己也是那個無奈的始作俑者，不禁令人感到悲傷。

Iris Murdoch，這位被譽為「英國最聰明的女人」的多重身分者，所寫的第一本小說《網之下》，終於在最近出了中文版。這本多被探討其存在主義本質的小說，也是一段迷人又充滿冒險的故事。小說的第一人稱敍述者傑克，就是整個故事的核心人物，他那莽撞、主觀與不顧一切的性格，是所有荒謬旅程的源頭，但透過這段奇異的自我對話與抽絲剝繭的過程，生命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也才慢慢被找出答案。

《網之下》這個故事是以傑克被同居女友趕出家門為開端，傑克從事朋友大衛眼中所謂「不屬於工作」的小說翻譯者，事實上，這工作之所以看起來不像是份穩定的工作，其主因在於傑克那懶散又隨性的性格。身為一個讀者，在逐漸熟悉傑克這個人之後，我也無法想像他能如何好好地坐在桌前、有毅力又具耐心地完成一部自創的小說、成為優秀的作家。無家可歸的傑克，於是透過了四處寄住，開始了一段自我追尋的旅程。

Murdoch將傑克塑造成一個慣於自我對話的人，對於外界所發生的事物，只願意看、聽、嗅自己有興趣且主觀過濾過的面向。當他開始了尋屋之旅後，對他人生具有重大影響的兩個人－安娜與雨果，奇蹟般地再度與他產生交集。如同我們一般人，傑克很快地跌入回憶中，鉅細靡遺地描繪深藏於內心已久的兩人影像，並且主動去「創造」與他們重逢的戲劇性情節。

安娜，是傑克的舊情人，具備一種神秘、捉摸不定的氣質，令傑克為她神魂顛倒又緊繃不安，與她再度相遇後，傑克很快地進入一種戀愛的假想裡，瘋狂地對安娜再度產生迷戀－即使他對現在的安娜一無所知。傑克在此處剖析了自己的內心：

我痛恨孤寂，但我害怕親密關係。於我，生活的本質就是跟我自己進行私密對話，這對話一旦轉變成人與人之間的談話，結果就等同於自我毁滅。我需要的同伴是那種在小酒館、咖啡店裡找得到的人。我從不期望擁有心靈伴侶。向自己坦白真相就已經夠困難的了。